云内力已甚为深厚,知觉虽失,气息仍然粗壮,只是他上乘
内功练成未久,雄健有余,沉稳不足,还未达到融和自然的
境界。
水笙心想:“小恶僧晕了过去,待会醒转,见我站在他身
旁,那可不妥。”一回头,只见花铁干便站在不远之处,凝目
注视着他二人。
花铁干一枪刺不死狄云,又被他反掌击倒,心下惊惧异
常,但随即见他倒地不起,自是急欲知他死活,过了片刻,见
他始终不动,当下一步一步的走将过去。这时他右臂兀自隐
隐酸麻,只待狄云跃起,立时转身便逃。
水笙大惊,喝道:“别过来。”花铁干狞笑道:“为甚么不
能过来?活人比死人好吃,咱们宰了他分而食之,有何不美?”
说着又走近了一步。水笙无法可施,拚命摇晃狄云,叫道:






“他过来啦,他过来啦。”
花铁干眼见狄云昏迷不醒,心中大喜,立即一跃而前,举
起右掌,往狄云身上击落。水笙挥起血刀,一招“金针渡
劫”,向花铁干刺去。她使的乃是剑法,但血刀锋锐异常,却
也颇具威力。花铁干短枪已失,赤手空拳,生怕给这削铁如
泥的血刀带上了,倒也不敢轻敌,当下施展空手入白刃功夫,
要将血刀先夺过来再说。
狄云昏晕迷糊中依稀听到水笙大叫:“他过来啦。”昏昏
沉沉的不知是甚么意思,跟着听到一阵呼斥叱喝,睁开眼来,
月光下只见水笙手舞血刀,和花铁干斗得正酣。
水笙虽手有利器,但一来不会使刀,二来武功远为不及,
左支右绌,连连倒退,到得后来,只盼手中兵刃不为敌人夺
去,哪里还顾得到伤敌?不住急叫:“喂,喂!快醒转来,他
要来杀你啦。”
狄云一听,心中一凛:“好险!适才是她救了我性命。若
不是她出力抵挡,花铁干早将我打死了。虽然我胸腹有乌蚕
衣保护,但他只须在我头上一脚,还能踢不死么?”当即挺身
跃起,挥掌猛向花铁干打去,花铁干还掌相迎,蓬的一声响,
两人都坐倒在地。狄云内力深厚,花铁干掌法高明,双掌相
交,竟是不相上下。
花铁干武功高,应变速,被狄云一掌震倒,随即跃起,第
二掌又击了过来。狄云不及站起,只得坐着还了一掌。他虽
坐着,掌力丝毫不弱,又是蓬的一声,狄云被震得翻了两个
筋斗,花铁干却腾腾腾倒退三步,胸间气血翻涌,心下暗惊:
“这小恶僧内力如此深厚!”但两掌交过,知他掌法极是平庸,






忌惮之心尽去,斜身侧进,第三掌又击了过去。
狄云坐着挥掌还击,不料花铁干的手掌飘飘忽忽,从他
脸前掠过,狄云一掌打空,跟着拍的一下,胸口已吃了一掌,
幸好有乌蚕衣护身,不致受伤,但也是经受不起,刚要站起,
复又坐倒。花铁干一掌得手,第二掌跟着又至。他虽以“中
平枪”驰名武林,号称“中平无敌”,但拳脚功夫也甚了得,
这时把一路“岳家散手”使将出来,掌影飘飘,左一掌,右
一掌,十掌中倒有四五掌打中了狄云。狄云还出手去,均给
他以巧妙身法避过。两人武功实在相差太远,狄云内力再强,
也是绝无机会施展。
到得后来,狄云只得以双掌护住头脸,身上任他殴击,一
站起身,立被击倒。花铁干只想尽早料理了他,免生后患,一
掌掌的狠打。狄云连吐了三口血,身法已大为缓迟。
水笙初时见两人斗得激烈,插不进去相助,待见狄云垂
危,忙挥刀往花铁干背上砍去。花铁干侧身避过,反手擒拿,
夺她兵刃。狄云右掌使劲拍出,一股凌厉的掌风登时将花铁
干全身罩住了。花铁干闪避不得,只得出掌相迎。说到以内
力相拚,花铁干却不是对手了,突然间只觉眼前金星乱冒,半
身酸麻,摇摇晃晃的站立不定。
水笙叫道:“快走,快走!”拉着狄云,抢进了山洞。两
人匆匆忙忙的搬过几块大石,堆在洞口。水笙手执血刀,守
在石旁。这山洞洞口甚窄,几块大石虽不能堵塞,但花铁干
要进山洞,却必须搬开一两块石头才成。只要他动手搬石,水
笙便可挥刀斩他双手。
过了好一会,外边并无动静。水笙道:“小恶……小






……”她一直叫惯了“小恶僧”,这时跟他联手迎敌,再叫
“小恶僧”未免不好意思,改口道:“你伤势怎样?”狄云道:
“还好……”
忽听得花铁干在洞外哈哈大笑,叫道:“两只小杂种躲了
起来,在洞中干那不可告人之事了。”水笙脸上一阵发热,心
中却也真有些害怕,她认定狄云是个“淫僧”,行止十分不端,
跟他同在山洞之中,实是危险不过,不由得向左斜行几步,要
跟他离得越远越好。
只听花铁干又叫道:“两个狗男女躲着不出来,老子却要
烤肉吃了,哈哈,哈哈!”水笙大惊,说道:“他要吃我爹爹,
怎么办?”
狄云这几年来事事受人冤枉,这时听得花铁干又在血口
喷人,如何忍耐得住?突然推开石头,如一头疯虎般扑了出
去,拳掌乱击乱拍,奋力向他狂打过去。
花铁干避过两掌,左掌画个圆弧,右掌从背后拍出,从
狄云做梦也想不到的方位拍了过来,砰的一声,结结实实打
在他背上。狄云吐出一口鲜血,脑子中迷迷糊糊,眼前这花
铁干似乎变成了万震山、万圭、江陵县的知县、狱卒、凌退
思、宝象……这许许多多凌辱虐待他的恶人。他张开双臂,猛
地将花铁干牢牢抱住了。
花铁干一拳打在他鼻子上,登时打得他鼻血长流。但狄
云已不觉疼痛,抱住他腰间的双手越箍越紧。花铁干只觉呼
吸不畅,心中也有些惊惶,又见水笙手执血刀,抢近身来。花
铁干大惊,双拳猛力在狄云胁下疾撞。狄云吃痛,臂上无力。
花铁干用力一挣,解脱了他双臂环抱,再也不敢和这狂人拚






斗,接连纵跃,离他有十余丈远,这才站定。
水笙见狄云摇摇晃晃,站立不定,满脸都是鲜血,想伸
手相扶,却又害怕,战战兢兢的走近两步。狄云喝道:“我是
恶和尚,是小淫僧,别走过来,免得我污了你水大侠小姐的
声名,滚开,滚开!”水笙见他神态狰狞,目露凶光,吓得倒
退了两步。
狄云不住喘息,摇摇摆摆的向花铁干走去,叫道:“你们
这些恶人,万震山、万圭,你们害不死我,打不死我。过来
啊,来打啊,知县大人,知府大人,你们就会欺压良善,有
种的过来拚啊,来打个你死我活……”
花铁干心道:“这个人发了疯,是个疯子!”向后纵跃,离
他更远了些。
狄云仰天大叫:“你们这些恶人,天下的恶人都来打啊,
我狄云不怕你们。你们把我关在牢里,穿我琵琶骨,斩了我
手指,抢了我师妹,踹断我大腿,我都不怕,把我斩成肉酱,
我也不怕!”
水笙听得他如此嘶声大叫,有如哭号,害怕之中不禁起
了怜悯之心,听他叫道“穿我琵琶骨,斩了我手指,抢了我
师妹,踹断我大腿”更是心中一动:“这小恶僧原来满怀心事,
受过不少苦楚。他的大腿,却是我纵马踹断他的。”
狄云叫得声音也哑了,终于身子几下摇晃,摔倒在雪地
之中。
花铁干不敢走近,水笙也不敢走近。
半空中两只兀鹰一直不住的在盘旋。狄云躺在地下,一
动也不动。蓦地里一头兀鹰扑将下来,向他额头上啄去。狄






云昏昏沉沉的似晕非晕,给兀鹰一啄,立时醒转。那鹰见他
身子一动,急忙扬翅上飞。狄云大怒,喝道:“连你这畜生也
来欺侮我!”右掌奋力击出。那鹰离他身子只有数尺,被掌力
所震,登时毛羽纷飞,落了下来。
狄云一把抓起,哈哈大笑,一口咬在鹰腹,那鹰双翅乱
扑,极力挣扎。狄云只觉咸咸的鹰血不住流入嘴中,便如一
滴滴精力流入体内,忍不住手舞足蹈,叫道:“你想吃我?我
先吃了你,我吃了你。”
花铁干和水笙见到他这等生吃活鹰的疯状,都是骇然变
色。
花铁干生怕这疯子狂性大发,随时会过来跟自己拚命,给
他一把抱住那可糟糕,还是远而避之的为妙。当下绕到雪谷
东首,心想这疯子捉鹰之法倒是不错,当下仰卧在地,要想
依样葫芦,装死捉鹰。岂知兀鹰虽然上当,下来啄食,但他
挥掌击去,却没能将鹰击落。他内力和狄云相差甚远,掌法
虽然巧妙,可是苍鹰闪避灵动,却更加迅捷得多。
狄云喝了几口鹰血,胸中腹中气血翻涌,又晕了过去。待
得转醒时,天色已明,腹中饥饿,随手拿起身边的死鹰便咬,
一口咬了,猛觉入口芳香,滋味甚美,凝目一看,不由得呆
了。但见那鹰全身羽毛拔得干干净净,竟是炙熟了的。他明
明记得只喝了几口鹰血,便即睡着,却是谁给他烤熟了?若
不是水笙,难道还会是花铁干这坏蛋?
他昨晚大呼大叫一阵,胸中郁积的闷气宣泄了不少,这
时醒转,颇觉舒畅,见水岱的雪坟已重行堆好,向山洞望去,
只见水笙伏在岩石之上,沉睡未醒。狄云心想:“她也饿了几






天啦,烤了这只鹰尽数留给我,自己一条鹰腿也不吃,总算
难得。哼,她自以为是大侠的千金小姐,瞧我不起。你瞧我
不起,我也瞧不起你,有甚么希罕?”但过了一会,不禁又想:
“她替我烤鹰,还不算如何瞧我不起,饿死了她,那也不好。”
于是他躺在地下,一动不动,闭目装死,半个时辰之间,
以掌力接连震死了四头兀鹰,将两头掷给了水笙。水笙过来
将另外两头也都拿了过去,洗剥干净,一起烧烤好了,默默
无言的把两头熟鹰交给他。
雪谷中兀鹰不少,偏又蠢得厉害,眼见同伴接连丧生在
狄云掌下,却仍是不断的下来送死。狄云内力日增,掌力亦
日劲,到得后来,已不用躺下装死,只要见有飞禽在树枝低
处栖歇,或是从身旁飞过,便能发掌击落。雪谷中时有雪雁
出没,能在冰雪中啄食虫蚁,躯体甚肥,更是狄云和水笙日
常的口中美食。
屈指腊月将尽,雪谷中每过不了十天八天便有一场大雪,
整日整夜的寒风刮人如刀。
水笙除了捡拾柴枝,烧烤鸟肉,总是躲在山洞之中。狄
云始终不跟她交谈一言一语,也从不踏进山洞一步。
有一晚彻夜大雪,次日清晨狄云醒来,觉得身上暖洋洋
的,一睁眼,只见一件黑黝黝的东西盖在自己身上。他吃了
一惊,随手一抖,竟是一件古怪的衣裳。这衣裳是用鸟毛一
片片的穿成,黑的是鹰毛,白的是雁翎,衣长齐膝,不知用
了几千几万根鸟羽。
狄云提着这件羽衣,突然间满脸通红,知道这自是水笙
所制,要将这千千万万根鸟羽缀而成衣,当真是煞费苦心。何






况雪谷中没剪刀针线,不知如何缀成?他伸手拨开衣上的鸟
羽一看,只见每根羽毛的根部都穿了一个细孔,想必是用头
发上的金钗刺出,孔中穿了淡黄的丝线,自然是从她那件淡
黄的缎衫上抽下来的了。“嘿嘿,女娘儿们真是奇怪,这可有
多累,那不是麻烦之极么?”
突然之间,想起了几年前在荆州城万震山家中的事来。那
晚他给万门八弟子围攻,打得眼青鼻肿是不用说了,一件新
衣也给撕烂了好几处。他心中痛惜,师妹戚芳便拿了针线替
自己缝补。
脑海中清清楚楚的出现了那一日的情景:戚芳挨在他的
身边,给他缝补衣衫。她头发擦在自己的下巴,他只觉脸上
痒痒的,鼻中闻到她少女的淡淡肌肤之香,不由得心神荡漾。
狄云叫了声:“师妹。”戚芳道:“空心菜,别说话,别让人冤
枉你作贼。”
他想到这里,喉头似乎有甚么东西塞着,泪水涌向眼中,
瞧出来只是模糊一团,心想:“果然人家冤枉我作贼。难道是
因为师妹给我缝补衣服之时,我说了话么?”但这数年中他多
历风波险恶,早已不再信这等无稽之淡。“嘿嘿,人家存心要
害我,我便天生是个哑巴,别人还不是一样的来欺侮?师妹
那时候待我一片真诚,可是姓万的家财豪富,万圭那小子又
比我俊得多,那有甚么可说的?最不该是我那日身受重伤,躲
在她家柴房之中,她却会去告知她丈夫,叫他来擒了我去领
功,哈哈,哈哈!”
突然之间,他纵声狂笑起来,拿着羽衣,走到石洞之前,
抛在地下,在羽衣上用力踏了几脚,大声道:“我是恶和尚,






怎配穿小姐缝的衣服?”飞起一脚,将羽衣蹋进洞中,转身狂
笑,大踏步而去。
水笙费了一个多月时光,才将这件羽衣缀成,心想这
“小恶僧”维护爹爹的尸体,丝毫不向自己罗唣,这些日子中,
自己全仗吃他打来的鸟肉为生。眼见他日夜在洞外挨受风寒,
心下实感不忍,盼望这件羽衣能助他御寒。哪知道好心不得
好报,反给他将羽衣踢进洞来,受他如此无礼的侮辱。她又
羞又怒,伸手将羽衣一阵乱扯,情不自禁,眼泪一滴滴的落
在鸟羽之上。
她却万万料想不到,狄云转身狂笑之时,胸前衣襟上也
是溅满了滴滴泪水,只是他流泪却是为了伤心自己命苦。为
了师妹的无情无义……
中午时分,狄云打了四只鸟雀,仍去放在山洞前,水笙
烤熟了,仍是分了一半给他。两人一句话也不说,甚至,连
眼光也不敢相对。
狄云和水笙坐得远远地,各自吃着熟鸟,忽然间东北角
上传来一阵踏雪之声。两人一齐抬起头来,向声音来处望去,
只见花铁干右手拿着一柄鬼头刀,左手握着一柄长剑,笑嘻
嘻的走来。狄云和水笙同时跃起,水笙返身入洞,抢过了血
刀,微一犹豫,便抛给了狄云,叫道:“接住!”
狄云伸手接刀,心中一怔:“她怎地如此信得过我,将这
性命般的宝刀给了我?嗯,她是要我替她卖命,助她抵御花
铁干,哼,哼!姓狄的又不是你的奴才!”
便在这时,花铁干已快步走到了近处,哈哈大笑,说道:
“恭喜,恭喜!”狄云瞪目道:“恭甚么喜?”花铁干道:“恭喜






你和水姑娘成就了好事哪。人家连防身宝刀也给了你,别的
还不一古脑儿的都给了你么?哈哈,哈哈!”狄云怒道:“枉
你号称为中原大侠,却是个如此卑鄙肮脏的小人!”
花铁干笑嘻嘻的道:“说到卑鄙无耻,你血刀门中的人物
未必就输于区区在下。”说着慢慢迫近,用力嗅了几下,说道:
“嗯,好香,好香!送一只鸟我吃,成不成?”他若善言相求,
狄云自必答允,但这时见他一副惫懒轻薄的模样,心下着恼,
说道:“你武功比我高得多,自己不会打么?”花铁干笑道:
“我就是懒得打。”
他二人说话之际,水笙已走到了狄云背后,突然大声叫
道:“刘伯伯,陆伯伯!”她见花铁干双手拿着刘乘风的长剑
和陆天抒的鬼头刀,北风飘动,吹开他外袍,露出袍内还穿
着刘乘风的道袍和陆天抒的紫铜色长袍。
花铁干沉着脸道:“怎么样?”水笙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
吃了他们么?”她料想花铁干既寻到了二人尸体,多半是将他
二人吃。花铁干怒道:“关你甚么事?”水笙大惊,颤声道:
“陆伯伯,刘伯伯,他……他二人是你的结义兄弟……”
花铁干若有能耐打鸟,自然决不会以义兄弟的尸体为食,
但他千方百计的捕捉鸟雀,初时还捉到一两头,过得几天,鸟
雀再不上当。他又无狄云的神照功内劲,能以掌力击鸟。这
一日他吃完了陆、刘二人的尸体后,手持刀剑,决意来杀狄
水二人,再加上埋藏在冰雪中的水岱和血刀老祖的尸体,以
此为食,当可挨到初夏,静待雪融出谷。
这时他听水笙如此说,不自禁的满脸通红,又闻到烤熟
了的鸟肉香气,馋涎欲滴,突然间举起鬼头刀,大呼跃进,向






狄云砍过来,左劈一刀,右劈一刀。狄云举起血刀一格,当
的一声猛响,鬼头刀向上反弹。这鬼头刀也是一柄宝刀,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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