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,罗团长命令我们都回去,只要是能吃的、能穿的、能拿得动的,全部都带出来。
  他的话音刚落,我就飞奔起来,只要有一线希望,我就不会放弃。
  四周的灌木丛都在抖动,人们跑的很快,不愿意在这个盆地多呆一秒钟。冲出灌木丛后,我一马当先冲进了树林,人们向那些简易仓库蜂拥而去,物资应该都堆放在里面。
  而我只有一个目标,找到丁玲。我跑出混乱的人群,径直奔向那栋石屋,我冲了进去,一楼一个人也没有,我冲上了二楼,但还是一个人也没有。
 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,我呆呆地站立着。
  “我们走吧。”身后传来王胜利的声音。
  “我该怎么办?”我问道。
  “勇敢一点,我们必须接受现实。”王胜利道,“我们该回家了,然后把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忘记。”
 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,慢慢地转过身体,王胜利和李应龙走了过来,我张开双臂,和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。

日期:2012-8-20 15:45:00
  “我们回家。”我道。
  走出石屋后,我们走向那些简易仓库。半路上,我们遇到了迎面而来的人群,他们已经穿上了棉大衣,戴上了棉帽,他们背着、扛着或是拖着沉重的包裹,向树林外跑去。
  “他们不会什么都没有剩下吧?”王胜利急了,喊上李应龙,快速向那些简易仓库跑去。
  我有些木讷,慢慢地走了过去,当我见到他们的时候,他们已经把自己包成了粽子。
  王胜利丢过来一件棉大衣,一顶棉帽和一双雪地鞋,道:“现在就穿上,把双手解放出来,多拿点吃的。”
  李应龙递给我一个很大的包裹,道:“放心,除了煤油灯和手电,其他的都可以吃。”
  我苦笑了一下,也把自己包成了粽子。王胜利又翻腾了一会儿,找到了一顶帐篷,然后就喊上我们向回走去。
  包裹很重,我只能把它扛在背上,李应龙说,如果我们省吃俭用,在青藏高原走上三个月没有问题。
  这一刻,我笑了,看着他们,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失去所有东西。
  走出树林之后,我一直都没有回头,但是,我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那里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  我们是最后归队的人,罗团长瞪了我们一眼,大声喊道:“我们回家!”
  随着一声令下,我们排成一个纵队,走上了山坡。人们走的很快,如同一场集体逃亡。
  在登上那座驼峰状山峰时,我们都停了下来,低头望向盆地。
  我依然无法确定,盆地里为什么会发生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,但我并没有感到遗憾,通过那些经历,我学到了很多东西,我已经成长了。
  而围绕在顾青云身上的那些谜团,正在渐渐地散去。也许那些谜团和他一起留下来,才是最好的结局。
  我们没有停留太久,开始继续向前走去。长长的队伍行走在白皑皑的雪山上,犹如一条缓慢游动的黑色细线,夕阳照在我们身上,在积雪上投射出一个个修长的影子。
  在一个较为平坦的山坡上,我们搭起了一座座帐篷,然后集体站在帐篷外,面对着那轮红日。
  天黑前,我们钻进了帐篷。点燃煤油灯后,我们开始一起抽着烟,一起畅谈未来。王胜利想成为一名地质研究员,而李应龙想成为一名飞机驾驶员,他喜欢飞翔的感觉。
  我看着他们笑,他们就问我将来想做什么。我说我还没有想好,有他们二个在身边就心满意足了。
  我们都笑了,看着他们,我突然间释怀了。我知道我应该放下了,对于每一个人来说,未来才是最重要的,已经过去的,不论是快乐的,还是痛苦的,它们都已经过去了。
  睡觉时,我们三人紧紧地靠在一起,煤油灯发出的橘红色火光,充满了整个帐篷,让人感觉十分温暖。
  但在睡梦中,一阵刺骨的寒风突然卷进帐篷,我打了个冷战,就醒了。
  我回头一瞧,门帘已被挑开,顾青云把身体探了进来。

日期:2012-8-21 8:34:00
  我抬头看着他,一刹那间脑子很乱,一大堆问题拥塞在喉咙口,没有一个能够蹦出来。
  王胜利和李应龙也醒了,他们抬头看着顾青云,同样说不出话来。
  顾青云纹丝不动,低头看着我们,冻得发紫的脸上,带着友善的微笑。
  我又愣了一会儿,做了个进来的手势。顾青云整个人就钻了进来,拉上门帘后,坐到了我们对面。他一直都没有说话,把双手放在煤油灯上方,低头注视着灯罩中跳动的火焰。
  我们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  足足等待了有三分钟,顾青云终于抬起头,但却说了一句十分陌生的话:“你们好。”
  “你好。”王胜利回了一句,但又立刻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  顾青云愣了一下,皱起了眉毛,问道:“你们认识我?”
  “废话!”王胜利乐了,“我们一直在找你,你跑到哪里去了?”
  顾青云想了一下,就笑了,轻描淡写地说:“我明白了,你所说的,是另外一个我。”
  “你说什么!”王胜利猛地站起身,脑袋撞到了帐篷的顶部,整个人又被弹了回来。
  场面有些混乱,我就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,面带微笑看着顾青云。这太出乎意料了,我只能去感叹命运的无常,在我们已经放弃的时候,顾青云出现了,但却是另外一个顾青云。
  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问道。
  顾青云没有说话,低下了头,似乎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半分钟后,他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,抬起头看着我们,脱下了棉大衣。
  我们看着他,集体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向后退去,后背贴在了帐篷上。顾青云身上穿的,竟然是国民党军服!
  王胜利抄起一把手电,指向顾青云,喝道:“不许动,缴枪不杀!”
  顾青云没有说话,抬手做了个没有敌意的手势。
  我看着他,脑子很乱,眼前这个顾青云的身世简直无法理喻。之前我分析过,原以为他至多和三十年前的那次科考行动有关,但事实上,他身穿国民党军服,说明他是一个直接参与者。
  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再一次问道。
  顾青云穿上了棉大衣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点燃后抽了几口后,开始向我们讲述他的故事。

日期:2012-8-21 8:34:00
  1949年2月,正当前线战事吃紧的时候,顾青云被军部从战场上抽调下来,并和一帮不认识的人,共同面对委员长的头像发誓,在有生之年保守秘密。原来,美国佬在青藏高原发现了一块绿洲,中美政府决定组建联合科考队,前往那里进行科学考察。
  顾青云当时完全摸不到头脑,认为这完全是吃饱了没事做。而他并没有参加首次行动,整天蹲在房间里等待消息,几乎是与世隔绝。他十分担心前线战事,但在那些消息灵通人士的嘴里得知,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兵了。
  祸不单行,就在几天后,他得知他们所要执行的任务也出现了问题。听人说,上次过去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,不过他们也许并没有死,而是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甚至有人危言耸听,说他们都被魔鬼吃掉了,那块绿洲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,而是地狱伸进人间的一角。
  当天下午,顾青云就接到了出发命令,他连夜给家人写了一封信,便急匆匆地踏上了生死未卜的行程。通过飞机空投,顾青云他们进入了那块绿洲,但却没有找到第一次空投下来的人,他们完全消失了,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。
 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而当他们见到那个巨大的山洞后,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,山洞里面一定住着凶猛的野兽,把第一批科考队员吃掉了。人们心中非常恐惧,但科考任务必须进行下去,这是上面的命令,谁也无法违抗。
  为了进行长期科考活动,第二次空投之后,又进行了几次空投,除了科考队员和物资外,还有许多劳工。他们在那块绿洲里修建木屋和石屋,并修建了发电站和碉堡,期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,人们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,但没有人敢贸然进入那个巨大的山洞。
  不久之后,美国专家发现了山洞的秘密,他们认为山洞是陨石撞击所形成的,那里面根本就没有野兽,而是一颗巨大的陨石。他们同时提出,这块绿洲之所以会存在,正是因为那块从天而降的陨石。
  科考队随即派出勘探队,进入了山洞,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,那块陨石竟然掉入了一个巨大的山体空洞中。为了找到那块陨石,他们修建了索道,将钢缆和电缆垂入到山体空洞中,并准备把人员和物资运送下去。而就在这时,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。
  在那块绿洲里,接连发生了数次地震,有时还会出现视觉模糊现象。而在那些事件过后,就会有人莫名其妙的消失,或是不认识的人莫名其妙的出现,有时二者皆有,甚至会出现二个一模一样的人。
  人们被吓坏了,纷纷提出了撤离要求。但行动指挥官坚持要把任务进行下去,并派出勘探队进入山体空洞,而顾青云就在勘探队里。下去之后,勘探队发现了一个巨大物体,进过初步勘探,他们认为它并不是一块陨石,仅从外形来看,它一定是人为制造的。
  勘探队不敢轻举妄动,在岩壁上的孔洞中安顿下来。通过进一步勘探,美国专家又提出来一个猜想,除了气温异常,绿洲里所发生的地震和视觉模糊现象,还有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,都与这个巨大的物体有关,他们甚至给它起了一个名字——魔铁,说它是一块带有魔力的铁块,具有改变世界的能力。
  最终进入魔铁的,都是美国专家,但他们却一去不返。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认为他们都死在了魔铁里,而这时突然间又与地面失去了联系。勘探队员十分恐慌,就派出了几个人返回绿洲,顾青云也在其中,但当他们上去后,竟然发现一个人也没有了。
  正当他们准备返回,去通知勘探队绿洲里所发生的事情时,地震又发生了。之后顾青云发现,绿洲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,只得只身返回山体空洞,但却发现勘探队已经消失了。他不敢在下面停留,又回到了绿洲里,等待救援到来,但救援队始终都没有出现。
  说到这里,顾青云停下来了,他又点上一支烟,低头默默地抽着。

日期:2012-8-21 8:34:00
  不知道为什么,我突然间十分抗拒,抗拒知道在那个盆地里所发生的事情。顾青云的出现,让我的心中再次泛起了涟漪,离开那里之后,我决定忘记那里所发生的一切,因为在那里,我失去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。
  我也点上一支烟,默默地抽着。我想用烟草麻痹自己,压制住心中的那团火,那些发生的事情,应该就像这缕缕青烟,云消雾散了。
  “顾研究员……或者叫顾长官?”王胜利这时问道,“你知道现在是1980年么?”
  顾青云点头,继续抽着烟。
  “那你为什么会这么年轻?”王胜利继续问道,“如果回到三十一年前,你还只是个孩子。”
  顾青云苦笑了一下,道:“这个我也不知道,感觉很神奇。我想,这个应该也跟魔铁有关吧。”
  王胜利皱起了眉毛,看了我一眼,没有继续问下去。
  这的确是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,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年,顾青云却没有变老,任何人都会对此产生疑问,他所说的都是谎言。
  然而,面对这个显而易见的悖论,我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了。我注视着顾青云,一个人就算是说谎,也不应该说一个不攻自破的谎言,这种事情连缺心眼都不会去做。
 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,阻扰了我对顾青云的不信任,那就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人感情。我无法摒弃这层关系去考虑问题,可以这样说,我们是患难兄弟,他甚至还救过我的命,如果连他也不能相信,我还能够相信什么?
  我知道这样去处理问题,是一种自私,但我已经产生了逃避现实的想法。不论究竟发生了什么,顾青云现在就坐在我面前,我只要带他一起回家,一切就都终结了。
  经过了那些事情,我已经筋疲力尽了,只有画上一个句号,我才能够回到平静的生活中去,对于我来说,过去的那些记忆,只不过是一种阵痛,最终都会被时间所磨灭。
  这样想着,我就将疲惫的大脑清空,轻松地一笑,从兜里掏出那块钢片,递给了顾青云。
  顾青云接过钢片,说了声谢谢,把它放进了口袋里。
  我扭头看了一眼王胜利和李应龙,那种温暖的感觉又一次涌了出来,他们都在我身边,一个也没有少,如果这一切都是在梦境中,我宁愿永远都不会醒来。但我知道,这一切都是真实的,在经过了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,我们依然在一起,我知道这是一种缘分,让人为之感动。
  “我们一起回家!”我道。
  “我不能回去。”顾青云却道,“我要回到那块绿洲里。”
  我愣了一下,问道:“为什么?”
  “因为我不属于这里。”他看着我,继续说道:“而且,我要带你一起回去。”

日期:2012-8-21 8:38:00
  我十分意外,就问道:“为什么?”
  “因为你也不属于这里。”顾青云道。
  “这里?”这时,我才发现这个词语非常奇怪,就继续问道:“这里指的是什么地方?”
  顾青云笑了一下,道:“不是这里,应该说是这种人生轨迹才对,你不属于这种人生轨迹。”
  “哦?”我想了一下,就笑了,“你为什么这样说?”
  “在一次地震之后,我遇到了另外一个你。”顾青云看着我,“不同的人生轨迹,这是另外一个你的猜想,他认为在那块绿洲里,人们可以从一种人生轨迹走入另一种人生轨迹。”
  我点头,正如我所料,他遇到了另外一个我。
  “凑巧的是,我也提出了这种猜想。”我道。
  “那我们之间的谈话就简单多了。”顾青云道,“我要带你回去,你可以进入另一种人生轨迹,也许,其他的人生轨迹更适合你。”
  “更适合我?”我皱起了眉毛,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  顾青云道:“遇到另外一个你之后,我们成为了朋友。他说他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叫丁玲的女人,他很喜欢她,但是……”
  说到这里,顾青云停了下来,他看着我,表情有些为难。
  我感到纳闷,问道:“但是什么?”
  “但是,那个叫丁玲的女人并没有接受你。”顾青云顿了一下,紧接着说:“她并没有接受另外一个你。”
  我就苦笑了一下,同时感到一阵酸楚,顾青云的话刺痛了我。之前,我已经强迫自己忘记那些事情,包括丁玲在内,因为如果就这样离开了,我还能够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,但顾青云却告诉我,我果然只是一个替代品,仅此而已。
  “那是另外一个你。”王胜利拍拍我,“他并不是你。”
  我继续苦笑,对顾青云道:“继续说下去。”
  顾青云道:“但另外一个你并没有放弃,他坚信一定存在某种人生轨迹,那里有属于他的丁玲。于是,他一直在那块绿洲里等待,等待进入那种属于他的人生轨迹。上次地震之后,另外一个你消失了,而我见到了你,听到你在喊丁玲的名字,我才知道你和另外一个你一样,都在寻找她。”
  顾青云说完后,我立刻做了一个保持安静的手势,在顾青云的话里,我意识到了一个从未考虑过的问题。
  进入不同的人生轨迹,除了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,更加重要的是,你身边的一切都可能已经不同了,或者说你将面对一个崭新的未来,就像是另外一个我,他试图进入某种人生轨迹,拥有一个想要的未来。
  这个发现让我陷入了沉思。实际上,我们每一个人,每时每刻都在做出选择,如果将那些不同选择之后的结果无限放大,无数个不同的选择就会产生无数个不同的人生轨迹。
  想到这里,一股无法抵抗的兴奋感席卷全身,甚至让我坐卧不安。也许,我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替代品,在某一种人生轨迹中,丁玲接受了另外一个我,而我是另外一个我的替代品!

日期:2012-8-21 8:40:00
  我认为这种判断是合理的,不同的选择产生了不同的人生轨迹,而那些人生轨迹穷尽了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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